77、吞口·其六
然而,宋若翡的承诺并不能令虞念卿感到安心,宋若翡一旦改嫁,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。
譬如,宋若翡的夫君或许会不喜欢他这个继子,再譬如,宋若翡可能会因为与夫君感情甚笃,进而自食其言,怀孕生子。
倘若他年纪尚小,他可请求宋若翡带着他改嫁,但他将要满一十又六了。
且虞府的家业是祖父与爹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,他倘若跟着改嫁的宋若翡,无异于将家业拱手送予宋若翡的夫君,他如何对得起祖父与爹爹?
是以,宋若翡除非嫁予他,否则,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改嫁。
这想法过于自私了,但这想法出自他的本心。
宋若翡分明已经给予了他力所能及的承诺,他却想要更多。
但他明白自己不能任性地逼迫宋若翡遵从他的想法。
爹爹业已过世了,宋若翡未及过门,他仅仅是宋若翡的继子,而非与宋若翡血脉相连的孩子,所以宋若翡其实是自由之身,万一他将宋若翡惹怒了,宋若翡大可弃他而去。
思及此,他不安更甚,小心翼翼地瞅了宋若翡一眼。
宋若翡揉了揉虞念卿的脑袋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虞念卿放下竹箸,乖巧地道:“我有时候对你态度不好,你勿要往心里去。我提出的要求,你若是不想答应,便不用答应。我问的问题,你若是不想回答,便不会回答。”
宋若翡奇怪地道:“你为何突然这样说?”
虞念卿认真地道:“我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让你为难了。还有,你若是对我有何不满,直接告诉我便是,我定会改正。”
“娘亲的小念卿长大了,懂得体谅娘亲了。”宋若翡含笑道,“不过娘亲认为你没甚么可反省的。”
虞念卿严肃地道:“吾日三省吾身。”
宋若翡捏了一把虞念卿的面颊:“用罢晚膳再自省罢。”
他忽而发现不知从何时起,虞念卿再也不曾因为被他捏脸而抗议了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一载,起初,虞念卿视他为洪水猛兽,巴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了,而今,他与虞念卿相互依靠,他这小娘当得应该算是成功的罢?
次日,宋若翡与虞念卿一道出了虞府,去巡视虞家的产业。
虞家大多的产业位于郓县,但还有部分产业分布于别处。
一人一妖费了三日的功夫,才将郓县内的产业巡视了一番。
由于明日便要启程出郓县,且此处离虞府甚远,他们便没有回虞府,而是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了。
宋若翡本想带上如兰、李新雪、李盼娣以及马车夫,在虞念卿的坚持下,一个都没带。
他们要了两间客房,各自梳洗了一番后,方才下楼用晚膳。
菜肴尚未呈上来,虞念卿陡然想起一事:“狐媚子,你可知晓何处有铸剑师?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不论我们还需不需要去渡佛山,我们既要练剑,便得有称手的宝剑。”
——不知何故,他觉得宋若翡应该甚么都知晓。
按照原话本,虞念卿的佩剑乃是由天下第一铸剑师所打造的,那铸剑师复姓闻人,素来神出鬼没,行踪不定,虞念卿是在一处名为“百鬼林”的密林找到他的。
宋若翡回道:“念卿说得是。我听闻天下第一铸剑师便在‘百鬼林’。待巡视完所有的产业,我们去一趟‘百鬼林’罢。”
“‘百鬼林’这名字听起来像是龙潭虎穴。”虞念卿蹙眉道,“可还有别的铸剑师?”
他并不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,但他害怕弱小无力的自己无法护宋若翡周全。
在原话本中,这一段仅仅是一笔带过,宋若翡并不清楚所谓的“百鬼林”是否龙潭虎穴。
但虞念卿出悬崖不久,便去了“百鬼林”,当时的虞念卿虽然得了机缘,但身体不太灵便,被原身毒聋的双耳,割去的舌头,戳瞎的双目,打断的双足皆没有完全恢复。
“百鬼林”倘使是龙潭虎穴,虞念卿大抵没命出来。
“寻常的铸剑师所铸造的剑,如何能与天下第一铸剑师所铸造的剑相较?念卿,不若这样罢,我们先去‘百鬼林’,待到了‘百鬼林’再作打算。”宋若翡见虞念卿迟疑地颔了颔首,安慰道,“莫怕。”
“我才不怕,我可不是胆小鬼,我只是……”虞念卿扯了扯宋若翡的衣袂,“我只是不想见到你再受伤。”
“无妨,即便受伤了,我亦会很快……”宋若翡被虞念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,不得不改口道,“是我失言了,念卿莫怪。”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虞念卿叹了口气,“但你究竟何时能改?”
宋若翡沉默不语,见小二哥端了炸响铃来,才道:“念卿,吃炸响铃罢。”
炸响铃酥脆可口,虞念卿却觉得没滋没味。
用罢晚膳后,一人一妖上了楼,方要各自回客房,虞念卿朝着宋若翡张开了双臂:“抱抱我好不好?”
宋若翡将虞念卿拥入了怀中,轻抚着虞念卿的背脊。
虞念卿以额头蹭了蹭宋若翡的侧颈,才从宋若翡怀中退了出来。
他初见宋若翡,宋若翡一身的绫罗绸缎,浓妆艳抹,发髻上插着夸张的金步摇,行走间,环佩叮当,刺耳至极。
他不喜欢那样的宋若翡,一副爱慕虚荣的艳俗丑态。
自从昨年宋若翡许诺了要将他好生抚养长大后,宋若翡不再浓妆艳抹了,衣裳与发髻的样式亦愈来愈简约了,发饰常常是小巧的玉簪子,耳饰更是常常被遗忘。
眼前的宋若翡身着远山紫的衣衫,浑身上下的首饰惟有玉簪子,似极了贤妻良母。
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开心,因为宋若翡确实是一心一意为爹爹守寡,不打算改嫁的样子。
与此同时,这个认知又让他觉得不开心,因为宋若翡只想当他的小娘。
他踏入客房,锁上房门,上了床榻,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想象成了宋若翡的手,取悦自己。
殊不知,他与宋若翡的客房之间仅仅隔了两间客房,而宋若翡听力上佳,将他的动静收入了耳中。
宋若翡淡然地饮着小二哥刚刚送来的普洱茶,疑惑地暗道:念卿既然对此有需求,为何不要我为他张罗婚事,亦不要我为他寻觅通房?不知念卿究竟中意怎样的姑娘?
过了很久,他听见虞念卿气喘吁吁,又唤小二哥送水来。
原话本中提及过虞念卿有三五红颜知己,但虞念卿对她们并不上心。
饮罢一盏普洱茶后,他已听不到虞念卿的动静了,十之八/九已睡下了罢?
他放下茶盏,盘足而坐,将自己的内息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后,便也睡下了。
接下来的一月半,他们出了郓县,将虞家的产业全数巡查了一遍,换下了一十二名做假账,糊弄他们的掌柜。
由于虞老爷子的周年将近,他们并未径直去“百鬼林”,而是回了虞府去。
待他们赶到虞府,距离周年只余下四日了。
关于虞老爷子的周年,宋若翡一早便命令李管家操办了,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周年当日,和尚们前来为虞老爷子做法事,整座虞府尽是香火气。
宋若翡向虞老爷子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后,站起身来,问虞念卿:“你何时才愿意将你爹爹与你娘亲合葬?”
——虞老爷子生前便打算与亡妻合葬,亡妻的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,但虞老爷子过世的时候,虞念卿死活不同意将他们合葬,还将娘亲的墓碑换掉了,原身对此无所谓,虞老爷子便被葬到了祖坟里距虞夫人最远的一座坟冢中。
闻言,虞念卿面无表情地道:“爹爹没有资格与娘亲合葬,娘亲这一生仅有爹爹,然而,爹爹辜负了娘亲,移情别恋了。”
言罢,他对于宋若翡的恨意霎时复苏了。
要不是宋若翡对爹爹投怀送抱,爹爹岂会移情别恋?
不过没有宋若翡,亦会有赵若翡、钱若翡罢?
归根结底,是爹爹负心薄幸,才让宋若翡有了可趁之机。
在这件事情中,宋若翡处境尴尬,不好再劝,只得噤声了。
虞念卿依赖着他,亲近着他,他不敢,亦不想冒险地向虞念卿坦白自己乃是一尾狐妖,若不是用了媚术,迷惑了虞老爷子的心神,虞老爷子绝不会移情别恋,虞老爷子本身是无辜的。
他无法预料到虞念卿会是怎样的反应,待他将虞念卿抚养至及冠,再向虞念卿坦白罢。
虞念卿瞥了宋若翡一眼,但他心情不佳,便甚么都没有说。
一人一妖之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,肃穆的诵经声响起,才显得热闹了些。
及至日暮,诵经声才停下了。
宋若翡将和尚们送出府后,立于虞老爷子的灵位前,低声道:“劳你再等四年半,四年半后,我定会将你与你亡妻合葬。”
灵位当然不会理会他。
虞念卿立于不远处,冷眼看着宋若翡立于爹爹灵位前,与爹爹说话,不由双手握拳。
宋若翡心悦于爹爹,尽管爹爹已病逝整整一周年了,宋若翡依然心悦于爹爹。
宋若翡愿意为爹爹守寡,愿意答应他即使改嫁了,亦不为夫君生儿育女,全数是因为宋若翡心悦于爹爹。
他对于宋若翡的觊觎既可笑又不孝。
但他脑中却窜出了一个念头:我为何不在这灵堂之上,剥净宋若翡的孝衣,当着爹爹的灵位的面,彻底地占有宋若翡?宋若翡愿意也好,不愿意也罢,都得由着我摆布,爹爹变成了灵位救不了宋若翡。
纵然爹爹曾经拥有过宋若翡,曾经差点与宋若翡成亲又如何?爹爹终究不在人世间了,而我还活着,我至少可以让宋若翡哭泣,倘使我能令宋若翡回应我,爹爹就算在天有灵,亦只能干着急,却不能拆散我与宋若翡。
他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了,可他却感到快意,乃至于跃跃欲试。
不过这样是不对的。
他按了按太阳穴,责骂自己:爹爹待你如珠似宝,你竟然这般不孝,爹爹当初便不该让娘亲生下你!致使娘亲为你丧了命。
他猛然低下首去,不敢再看爹爹的灵位。
宋若翡为虞老爷子上完香,一回首,虞念卿居然不见了。
他出了灵堂,四处找虞念卿,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。
天色渐暗,虞念卿去哪儿了?
他命令府中其他人与他一同找虞念卿,却怎么都找不到。
幸而有一小厮向他禀报道:“少爷骑马出府了。”
虞念卿这时候为何要骑马出府?
他弄不明白,骑马去追虞念卿。
他向路边的摊贩打听了一番,才知晓虞念卿非但出府了,还赶在城门关闭前,出城去了。
虞念卿到底要去哪儿?
他骑着马儿出不了城,只身翻过城墙出城去了。
虞念卿在城外无亲无故,为何要出城?
虞念卿要出城,为何不告诉他?
难不成虞念卿不是自愿出城的,而是被掳走了?同当年的他与阿兄一样被人掳走了?
他与阿兄被山贼们虐待的画面历历在目,阿兄甚至因此失去了性命。
当时的痛楚、伤心、绝望席卷而来,教他浑身发抖,神魂不定。
城外并没有虞念卿的气息,他惴惴不安,却只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。
找了足足一个时辰后,他倏然灵光乍现:念卿不会是去虞家祖坟了罢?
他飞身往虞家祖坟去了,夜色当中的墓地甚是诡异,其中飘荡着几朵鬼火,绿莹莹的。
“念卿。”他朗声一唤,但虞念卿并未回答他。
难道虞念卿不在这儿?亦或是虞念卿不想搭理他?
他不再唤虞念卿,直直地到了虞老爷子坟前,未能见到虞念卿。
他又去了虞夫人坟前,终是找到了虞念卿。
一个半时辰前,虞念卿不知该如何面对宋若翡与爹爹,突发奇想地策马到了娘亲坟前。
他不曾记得过娘亲的模样,但根据爹爹对于娘亲的描述,娘亲该当是个温柔婉约的女子。
他伸手抱了抱娘亲的墓碑,发问道:“娘亲,我该怎么办才好?爹爹辜负了你,我原本该当替你教训爹爹,但爹爹走了,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娘。一开始,她百般虐待我,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,不过后来,她待我很好,甚至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换我的性命。
“不知不觉间,我发现自己不能失去她了,我依赖着她,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,我甚至……甚至希望她改嫁给我。娘亲,我是不是中邪了?我该怎么办才好?我是不是很对不起你?就算她不虐待我了,我也不该依赖她,更不该对她产生非分之想。”
他清楚娘亲无法为他解惑,他这一番话更多的是在发泄以及质问自己。
他不知自己究竟在娘亲墓前待了多久,一直到听见宋若翡唤他,他都得不出结论。
宋若翡的足音愈来愈近,须臾,他被宋若翡抱在了怀中,他并未挣扎,亦未作声。
他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干脆让宋若翡为他寻觅通房算了?
或许有了通房后,他便能忘记宋若翡了。
可他一想到自己要与一陌生的女子发生肌肤之亲,登时觉得对不起那女子,亦过不了自己这一关。
罢了,宋若翡前阵子答应了他,待他及冠便如他所愿,帮他实现那件好事,到时候,他可试着向宋若翡求/欢。
视宋若翡当时的反应,再做定论罢。
宋若翡见虞念卿不言不语,忧心忡忡地道:“念卿,出何事了?”
虞念卿摇了摇首:“我只是想念娘亲了。”
宋若翡松了口气:“下回你若是想念你娘亲了,定要同我说一声再来这儿。”
虞念卿这才发现宋若翡额上覆着一层薄汗,宋若翡体质偏寒,原本不该在初夏出这样多的汗,宋若翡是因为焦急,是因为四处找他,才出了这样多的汗的。
“是我不懂事,让你担心了,对不住,你别生气。”他诚恳地向宋若翡致歉。
“我没有生气,我只是担心。”宋若翡揉着虞念卿的发丝道,“你还要再陪娘亲一会儿么?”
“不了,我们走罢。”娘亲如若在天有灵,定然恨极了宋若翡。
宋若翡使爹爹变心了,又使他这个做儿子上心了。
娘亲必定不想见到宋若翡,所以他须得将宋若翡带走。
“好,我们走罢。”宋若翡松开虞念卿,转而牵了一旁的马儿。
虞念卿环顾四周,并未见到宋若翡的马儿,问道:“你为何不骑马来?”
宋若翡答道:“城门已关上了,我不能骑马出城。”
“对不住。”虞念卿自己上了马,接着向宋若翡伸出了手去,“上来罢,我们一起骑马。”
宋若翡握住了虞念卿的手,顺着虞念卿的气力,上了马。
虞念卿坐在前面,后背贴着宋若翡的胸膛。
宋若翡手持缰绳,含着些微哭腔道:“我还以为你被人掳走了。”
虞念卿回过首去,望住了宋若翡,见宋若翡双目盈泪,歉然地道:“对不住,我该当同你说一声的。”
宋若翡半遮半掩地道:“你记得我同你提起过我有一个阿兄罢?”
见虞念卿颔了颔首,他才继续道:“我阿兄一十四岁那年被山贼们掳走了,受尽折磨,最终惨死。我很害怕,害怕自己没能照顾好你,害怕你会与阿兄一样,我……”
他忍不住哭了出来,泪水顺着他的下颌“噼里啪啦”地坠落,砸在了虞念卿的面孔上。
虞念卿的面孔生疼,一直疼到了心坎。
他取出锦帕,手足无措地为宋若翡擦拭眼泪:“莫要哭了,我不会轻易死掉的。”
“对,你不会轻易死掉的,你乃是修仙者,与阿兄不同。”宋若翡这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虞念卿好容易为宋若翡擦干了眼泪,赶忙向宋若翡保证道:“我绝不会再像今日这样偷偷跑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宋若翡的嗓子微微有些沙哑,继而用自己的指尖揩去了虞念卿面上的泪痕。
待一人一妖回到虞府,已是半夜了。
马儿被拴在了城外,第二日,虞念卿才将马儿牵了回来。
他们在虞府中待了两日,便启程去了“百鬼林”。
“百鬼林”距离虞府大约一日的车程,奇的是,虽然“百鬼林”这名字甚是可怖,但“百鬼林”周遭却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,与寻常的村落并无差别。
他们抵达“百鬼林”之际正是黄昏时分,以策万全,他们并没有直接进“百鬼林”,而是在“百鬼林”附近寻了一间客栈。
点过菜后,宋若翡问小二哥:“‘百鬼林’为何名为‘百鬼林’?”
小二哥回道:“据闻前朝时期,‘百鬼林’那儿曾发生过一场战事,双方损失惨重,至少死了一万人,这一万人被就地掩埋在了‘百鬼林’。”
宋若翡不解地道:“既然有一万人被掩埋在了‘百鬼林’,这‘百鬼林’为何不唤作‘万鬼林’?”
“后来,‘百鬼林’时常传出鬼哭狼嚎,将居于‘百鬼林’左近的村民都吓跑了,再后来,据说来了一道士,清点了‘百鬼林’中的鬼,统共是一百只鬼,他便将那一百只鬼悉数超度了。”小二哥神神秘秘地道,“不过这个传说是假的,因为‘百鬼林’中还有鬼。”
宋若翡发问道:“‘百鬼林’中还有鬼,为何‘百鬼林’周遭看起来很是热闹?”
小二哥未及作答,忽而有一名女童蹦蹦跳跳地到了他们面前,抢答道:“因为‘百鬼林’中的鬼不害人,如我一般,都是好鬼。”
宋若翡定睛一瞧,这女童乍看之下与人间的女童并无不同,但细细一嗅,她身上确实萦绕着鬼气。
小二哥已见怪不怪了:“两位客人该当饿了罢?我这便催厨子去做。”
女童自来熟地在宋若翡身侧坐下后,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:“我唤作‘玲珑’。”
“我名为‘宋若翡’。”宋若翡问道,“你来自‘百鬼林’么?”
女童——玲珑颔了颔首,而后望住了眼前的少年。
虞念卿会意,道:“我唤作‘虞念卿’。”
玲珑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宋姑娘,虞公子,你们为何要来‘百鬼林’?”
宋若翡据实道:“我们是为求剑而来的。”
“你们是来找闻人伯伯的么?闻人伯伯被誉为天下第一铸剑师,来找闻人伯伯的人不少,不过大概已有五十年不曾有人能让闻人伯伯松口,答应铸剑了,闻人伯伯脾气不好,爱刁难人,我建议你们还是不要找闻人伯伯为好。”玲珑身量不高,坐于凳子上,摇晃着小短腿。
爱刁难人,便爱刁难人罢。
对于宋若翡来说,值得试上一试。
于是,他问玲珑:“你能带我们去见你闻人伯伯么?”
玲珑圆溜溜的大眼睛轱辘轱辘地转着,要求道:“你请我吃冰粉,我便带你去见闻人伯伯。”
宋若翡自然不会拒绝,但这玲珑既已是鬼了,为何还能食用人间的食物?委实古怪。
玲珑看出了宋若翡的疑问,回道:“‘百鬼林’方圆一里内,所有的鬼魂俱是有实体的,非但能食用人间的食物,还能做所有与凡人一样的事情。”
宋若翡问道:“换言之,一旦出了‘百鬼林’方圆一里,所有的鬼魂便会与其他地方的鬼魂一般?”
“对,我爹娘便是因为出了‘百鬼林’被黑白无常带走了。”玲珑吸了吸鼻子。
这“百鬼林”有何不同寻常的?居然能使鬼魂变出实体?
宋若翡满头雾水。
片刻后,冰粉被送上来了,玲珑端起冰粉,欢快地吃了起来。
宋若翡观察着玲珑,这玲珑当真一口一口地将冰粉吃下去了。
吃罢一碗冰粉后,玲珑尚不满足,将空碗舔了一通后,向宋若翡要求道:“我还要一碗冰粉。”
宋若翡便又点了一碗冰粉。
一连吃罢五碗冰粉后,玲珑才心满意足地道:“不要了。”
未多久,宋若翡与虞念卿所点的菜肴上齐了。
“百鬼林”与玲珑定有蹊跷,宋若翡心生疑虑,检查了菜肴后,自己尝了一口,确定没有问题,才对虞念卿道:“吃罢。”
玲珑一手托腮,笑眯眯地道:“宋姑娘不必如此多虑。”
“的确是我多虑了。”宋若翡凝视着玲珑道,“你可否明日白日带我们去见你闻人伯伯?”
玲珑满口答应了:“当然可以。”
所以玲珑作为鬼魂,全然不怕日光。
宋若翡方才提问是为试探,见玲珑答应了,他又道:“你明日辰时来客栈找我们可好?”
不管玲珑有没有恶意,白日终归要安全些。
玲珑站起身来,朝宋若翡与虞念卿挥了挥手:“明日辰时见。”
待玲珑的身影彻底消失了,虞念卿才小声地道:“你认为这是陷阱么?”
“我不能断言这是不是陷阱。”宋若翡堪堪说罢,小二哥走了过来,提醒道,“只要不踏入‘百鬼林’,‘百鬼林’中的鬼是不会出来害人的,但是踏入‘百鬼林’后,‘百鬼林’中究竟是何情况,无人知晓,我劝你们还是勿要跟着玲珑进‘百鬼林’为好。玲珑经常来这客栈与客人们搭话,跟着玲珑进‘百鬼林’的客人们,我从未再见到过,许是他们已葬身于‘百鬼林’了,又许是他们再也没有来过这客栈。”
“多谢你的提醒。”宋若翡同虞念卿上了楼后,牵着虞念卿的手,到了自己的客房,才问道,“你认为小二哥与玲珑谁可信?”
虞念卿茫然地道:“凡人不一定比鬼魂可信,鬼魂亦不一定比凡人可信,我与他们都不相熟,无从判断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,我们不若随玲珑走一趟罢。”宋若翡得出了结论后,柔声道,“你且早些休息罢。”
“寐善。”虞念卿走出宋若翡的客房,回自己的客房去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1.“吾日三省吾身”出自《论语·学而》
全句为:曾子曰:吾日三省吾身: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
释义为:曾子说:“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:替别人做事有没有尽心竭力?和朋友交往有没有诚信?传给别人的知识有没有亲身实践过?”
2.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”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
全句为:子贡问为仁。子曰: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”
释义为:子贡问怎样修养仁德。孔子说:“工匠要做好工作,必须先磨快工具。住在一个国家,要侍奉大夫中的贤人,与士人中的仁人交朋友。”
3.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出自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
全句为:“吾知所过矣,将改之。”稽首而对曰:“人谁无过?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释义为:灵公当即表示:“我知过了,一定要改。”士季向灵公跪拜道,“没有人能不犯错误,犯了错误而能改正,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。”
4.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出自《后汉书·班超传》
全句为:超曰:“不入虎穴,不得虎子。当今之计,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,彼不知我多少,必大震怖,可殄尽也。灭此虏,则鄯善破胆,功成事立矣。”
释义为:班超说:“不敢进入虎穴,就不能捉到老虎的幼崽。现在的办法,只有乘夜晚用火进攻匈奴使者。他们不知我们有多少人,必定大感震惊恐怖,可以消灭光了!只要消灭这些人,鄯善王广就会吓破胆,我们就大功告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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倘若他年纪尚小,他可请求宋若翡带着他改嫁,但他将要满一十又六了。
且虞府的家业是祖父与爹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,他倘若跟着改嫁的宋若翡,无异于将家业拱手送予宋若翡的夫君,他如何对得起祖父与爹爹?
是以,宋若翡除非嫁予他,否则,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改嫁。
这想法过于自私了,但这想法出自他的本心。
宋若翡分明已经给予了他力所能及的承诺,他却想要更多。
但他明白自己不能任性地逼迫宋若翡遵从他的想法。
爹爹业已过世了,宋若翡未及过门,他仅仅是宋若翡的继子,而非与宋若翡血脉相连的孩子,所以宋若翡其实是自由之身,万一他将宋若翡惹怒了,宋若翡大可弃他而去。
思及此,他不安更甚,小心翼翼地瞅了宋若翡一眼。
宋若翡揉了揉虞念卿的脑袋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虞念卿放下竹箸,乖巧地道:“我有时候对你态度不好,你勿要往心里去。我提出的要求,你若是不想答应,便不用答应。我问的问题,你若是不想回答,便不会回答。”
宋若翡奇怪地道:“你为何突然这样说?”
虞念卿认真地道:“我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让你为难了。还有,你若是对我有何不满,直接告诉我便是,我定会改正。”
“娘亲的小念卿长大了,懂得体谅娘亲了。”宋若翡含笑道,“不过娘亲认为你没甚么可反省的。”
虞念卿严肃地道:“吾日三省吾身。”
宋若翡捏了一把虞念卿的面颊:“用罢晚膳再自省罢。”
他忽而发现不知从何时起,虞念卿再也不曾因为被他捏脸而抗议了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一载,起初,虞念卿视他为洪水猛兽,巴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了,而今,他与虞念卿相互依靠,他这小娘当得应该算是成功的罢?
次日,宋若翡与虞念卿一道出了虞府,去巡视虞家的产业。
虞家大多的产业位于郓县,但还有部分产业分布于别处。
一人一妖费了三日的功夫,才将郓县内的产业巡视了一番。
由于明日便要启程出郓县,且此处离虞府甚远,他们便没有回虞府,而是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了。
宋若翡本想带上如兰、李新雪、李盼娣以及马车夫,在虞念卿的坚持下,一个都没带。
他们要了两间客房,各自梳洗了一番后,方才下楼用晚膳。
菜肴尚未呈上来,虞念卿陡然想起一事:“狐媚子,你可知晓何处有铸剑师?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不论我们还需不需要去渡佛山,我们既要练剑,便得有称手的宝剑。”
——不知何故,他觉得宋若翡应该甚么都知晓。
按照原话本,虞念卿的佩剑乃是由天下第一铸剑师所打造的,那铸剑师复姓闻人,素来神出鬼没,行踪不定,虞念卿是在一处名为“百鬼林”的密林找到他的。
宋若翡回道:“念卿说得是。我听闻天下第一铸剑师便在‘百鬼林’。待巡视完所有的产业,我们去一趟‘百鬼林’罢。”
“‘百鬼林’这名字听起来像是龙潭虎穴。”虞念卿蹙眉道,“可还有别的铸剑师?”
他并不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,但他害怕弱小无力的自己无法护宋若翡周全。
在原话本中,这一段仅仅是一笔带过,宋若翡并不清楚所谓的“百鬼林”是否龙潭虎穴。
但虞念卿出悬崖不久,便去了“百鬼林”,当时的虞念卿虽然得了机缘,但身体不太灵便,被原身毒聋的双耳,割去的舌头,戳瞎的双目,打断的双足皆没有完全恢复。
“百鬼林”倘使是龙潭虎穴,虞念卿大抵没命出来。
“寻常的铸剑师所铸造的剑,如何能与天下第一铸剑师所铸造的剑相较?念卿,不若这样罢,我们先去‘百鬼林’,待到了‘百鬼林’再作打算。”宋若翡见虞念卿迟疑地颔了颔首,安慰道,“莫怕。”
“我才不怕,我可不是胆小鬼,我只是……”虞念卿扯了扯宋若翡的衣袂,“我只是不想见到你再受伤。”
“无妨,即便受伤了,我亦会很快……”宋若翡被虞念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,不得不改口道,“是我失言了,念卿莫怪。”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虞念卿叹了口气,“但你究竟何时能改?”
宋若翡沉默不语,见小二哥端了炸响铃来,才道:“念卿,吃炸响铃罢。”
炸响铃酥脆可口,虞念卿却觉得没滋没味。
用罢晚膳后,一人一妖上了楼,方要各自回客房,虞念卿朝着宋若翡张开了双臂:“抱抱我好不好?”
宋若翡将虞念卿拥入了怀中,轻抚着虞念卿的背脊。
虞念卿以额头蹭了蹭宋若翡的侧颈,才从宋若翡怀中退了出来。
他初见宋若翡,宋若翡一身的绫罗绸缎,浓妆艳抹,发髻上插着夸张的金步摇,行走间,环佩叮当,刺耳至极。
他不喜欢那样的宋若翡,一副爱慕虚荣的艳俗丑态。
自从昨年宋若翡许诺了要将他好生抚养长大后,宋若翡不再浓妆艳抹了,衣裳与发髻的样式亦愈来愈简约了,发饰常常是小巧的玉簪子,耳饰更是常常被遗忘。
眼前的宋若翡身着远山紫的衣衫,浑身上下的首饰惟有玉簪子,似极了贤妻良母。
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开心,因为宋若翡确实是一心一意为爹爹守寡,不打算改嫁的样子。
与此同时,这个认知又让他觉得不开心,因为宋若翡只想当他的小娘。
他踏入客房,锁上房门,上了床榻,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想象成了宋若翡的手,取悦自己。
殊不知,他与宋若翡的客房之间仅仅隔了两间客房,而宋若翡听力上佳,将他的动静收入了耳中。
宋若翡淡然地饮着小二哥刚刚送来的普洱茶,疑惑地暗道:念卿既然对此有需求,为何不要我为他张罗婚事,亦不要我为他寻觅通房?不知念卿究竟中意怎样的姑娘?
过了很久,他听见虞念卿气喘吁吁,又唤小二哥送水来。
原话本中提及过虞念卿有三五红颜知己,但虞念卿对她们并不上心。
饮罢一盏普洱茶后,他已听不到虞念卿的动静了,十之八/九已睡下了罢?
他放下茶盏,盘足而坐,将自己的内息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后,便也睡下了。
接下来的一月半,他们出了郓县,将虞家的产业全数巡查了一遍,换下了一十二名做假账,糊弄他们的掌柜。
由于虞老爷子的周年将近,他们并未径直去“百鬼林”,而是回了虞府去。
待他们赶到虞府,距离周年只余下四日了。
关于虞老爷子的周年,宋若翡一早便命令李管家操办了,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周年当日,和尚们前来为虞老爷子做法事,整座虞府尽是香火气。
宋若翡向虞老爷子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后,站起身来,问虞念卿:“你何时才愿意将你爹爹与你娘亲合葬?”
——虞老爷子生前便打算与亡妻合葬,亡妻的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,但虞老爷子过世的时候,虞念卿死活不同意将他们合葬,还将娘亲的墓碑换掉了,原身对此无所谓,虞老爷子便被葬到了祖坟里距虞夫人最远的一座坟冢中。
闻言,虞念卿面无表情地道:“爹爹没有资格与娘亲合葬,娘亲这一生仅有爹爹,然而,爹爹辜负了娘亲,移情别恋了。”
言罢,他对于宋若翡的恨意霎时复苏了。
要不是宋若翡对爹爹投怀送抱,爹爹岂会移情别恋?
不过没有宋若翡,亦会有赵若翡、钱若翡罢?
归根结底,是爹爹负心薄幸,才让宋若翡有了可趁之机。
在这件事情中,宋若翡处境尴尬,不好再劝,只得噤声了。
虞念卿依赖着他,亲近着他,他不敢,亦不想冒险地向虞念卿坦白自己乃是一尾狐妖,若不是用了媚术,迷惑了虞老爷子的心神,虞老爷子绝不会移情别恋,虞老爷子本身是无辜的。
他无法预料到虞念卿会是怎样的反应,待他将虞念卿抚养至及冠,再向虞念卿坦白罢。
虞念卿瞥了宋若翡一眼,但他心情不佳,便甚么都没有说。
一人一妖之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,肃穆的诵经声响起,才显得热闹了些。
及至日暮,诵经声才停下了。
宋若翡将和尚们送出府后,立于虞老爷子的灵位前,低声道:“劳你再等四年半,四年半后,我定会将你与你亡妻合葬。”
灵位当然不会理会他。
虞念卿立于不远处,冷眼看着宋若翡立于爹爹灵位前,与爹爹说话,不由双手握拳。
宋若翡心悦于爹爹,尽管爹爹已病逝整整一周年了,宋若翡依然心悦于爹爹。
宋若翡愿意为爹爹守寡,愿意答应他即使改嫁了,亦不为夫君生儿育女,全数是因为宋若翡心悦于爹爹。
他对于宋若翡的觊觎既可笑又不孝。
但他脑中却窜出了一个念头:我为何不在这灵堂之上,剥净宋若翡的孝衣,当着爹爹的灵位的面,彻底地占有宋若翡?宋若翡愿意也好,不愿意也罢,都得由着我摆布,爹爹变成了灵位救不了宋若翡。
纵然爹爹曾经拥有过宋若翡,曾经差点与宋若翡成亲又如何?爹爹终究不在人世间了,而我还活着,我至少可以让宋若翡哭泣,倘使我能令宋若翡回应我,爹爹就算在天有灵,亦只能干着急,却不能拆散我与宋若翡。
他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了,可他却感到快意,乃至于跃跃欲试。
不过这样是不对的。
他按了按太阳穴,责骂自己:爹爹待你如珠似宝,你竟然这般不孝,爹爹当初便不该让娘亲生下你!致使娘亲为你丧了命。
他猛然低下首去,不敢再看爹爹的灵位。
宋若翡为虞老爷子上完香,一回首,虞念卿居然不见了。
他出了灵堂,四处找虞念卿,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。
天色渐暗,虞念卿去哪儿了?
他命令府中其他人与他一同找虞念卿,却怎么都找不到。
幸而有一小厮向他禀报道:“少爷骑马出府了。”
虞念卿这时候为何要骑马出府?
他弄不明白,骑马去追虞念卿。
他向路边的摊贩打听了一番,才知晓虞念卿非但出府了,还赶在城门关闭前,出城去了。
虞念卿到底要去哪儿?
他骑着马儿出不了城,只身翻过城墙出城去了。
虞念卿在城外无亲无故,为何要出城?
虞念卿要出城,为何不告诉他?
难不成虞念卿不是自愿出城的,而是被掳走了?同当年的他与阿兄一样被人掳走了?
他与阿兄被山贼们虐待的画面历历在目,阿兄甚至因此失去了性命。
当时的痛楚、伤心、绝望席卷而来,教他浑身发抖,神魂不定。
城外并没有虞念卿的气息,他惴惴不安,却只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。
找了足足一个时辰后,他倏然灵光乍现:念卿不会是去虞家祖坟了罢?
他飞身往虞家祖坟去了,夜色当中的墓地甚是诡异,其中飘荡着几朵鬼火,绿莹莹的。
“念卿。”他朗声一唤,但虞念卿并未回答他。
难道虞念卿不在这儿?亦或是虞念卿不想搭理他?
他不再唤虞念卿,直直地到了虞老爷子坟前,未能见到虞念卿。
他又去了虞夫人坟前,终是找到了虞念卿。
一个半时辰前,虞念卿不知该如何面对宋若翡与爹爹,突发奇想地策马到了娘亲坟前。
他不曾记得过娘亲的模样,但根据爹爹对于娘亲的描述,娘亲该当是个温柔婉约的女子。
他伸手抱了抱娘亲的墓碑,发问道:“娘亲,我该怎么办才好?爹爹辜负了你,我原本该当替你教训爹爹,但爹爹走了,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娘。一开始,她百般虐待我,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,不过后来,她待我很好,甚至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换我的性命。
“不知不觉间,我发现自己不能失去她了,我依赖着她,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,我甚至……甚至希望她改嫁给我。娘亲,我是不是中邪了?我该怎么办才好?我是不是很对不起你?就算她不虐待我了,我也不该依赖她,更不该对她产生非分之想。”
他清楚娘亲无法为他解惑,他这一番话更多的是在发泄以及质问自己。
他不知自己究竟在娘亲墓前待了多久,一直到听见宋若翡唤他,他都得不出结论。
宋若翡的足音愈来愈近,须臾,他被宋若翡抱在了怀中,他并未挣扎,亦未作声。
他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干脆让宋若翡为他寻觅通房算了?
或许有了通房后,他便能忘记宋若翡了。
可他一想到自己要与一陌生的女子发生肌肤之亲,登时觉得对不起那女子,亦过不了自己这一关。
罢了,宋若翡前阵子答应了他,待他及冠便如他所愿,帮他实现那件好事,到时候,他可试着向宋若翡求/欢。
视宋若翡当时的反应,再做定论罢。
宋若翡见虞念卿不言不语,忧心忡忡地道:“念卿,出何事了?”
虞念卿摇了摇首:“我只是想念娘亲了。”
宋若翡松了口气:“下回你若是想念你娘亲了,定要同我说一声再来这儿。”
虞念卿这才发现宋若翡额上覆着一层薄汗,宋若翡体质偏寒,原本不该在初夏出这样多的汗,宋若翡是因为焦急,是因为四处找他,才出了这样多的汗的。
“是我不懂事,让你担心了,对不住,你别生气。”他诚恳地向宋若翡致歉。
“我没有生气,我只是担心。”宋若翡揉着虞念卿的发丝道,“你还要再陪娘亲一会儿么?”
“不了,我们走罢。”娘亲如若在天有灵,定然恨极了宋若翡。
宋若翡使爹爹变心了,又使他这个做儿子上心了。
娘亲必定不想见到宋若翡,所以他须得将宋若翡带走。
“好,我们走罢。”宋若翡松开虞念卿,转而牵了一旁的马儿。
虞念卿环顾四周,并未见到宋若翡的马儿,问道:“你为何不骑马来?”
宋若翡答道:“城门已关上了,我不能骑马出城。”
“对不住。”虞念卿自己上了马,接着向宋若翡伸出了手去,“上来罢,我们一起骑马。”
宋若翡握住了虞念卿的手,顺着虞念卿的气力,上了马。
虞念卿坐在前面,后背贴着宋若翡的胸膛。
宋若翡手持缰绳,含着些微哭腔道:“我还以为你被人掳走了。”
虞念卿回过首去,望住了宋若翡,见宋若翡双目盈泪,歉然地道:“对不住,我该当同你说一声的。”
宋若翡半遮半掩地道:“你记得我同你提起过我有一个阿兄罢?”
见虞念卿颔了颔首,他才继续道:“我阿兄一十四岁那年被山贼们掳走了,受尽折磨,最终惨死。我很害怕,害怕自己没能照顾好你,害怕你会与阿兄一样,我……”
他忍不住哭了出来,泪水顺着他的下颌“噼里啪啦”地坠落,砸在了虞念卿的面孔上。
虞念卿的面孔生疼,一直疼到了心坎。
他取出锦帕,手足无措地为宋若翡擦拭眼泪:“莫要哭了,我不会轻易死掉的。”
“对,你不会轻易死掉的,你乃是修仙者,与阿兄不同。”宋若翡这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虞念卿好容易为宋若翡擦干了眼泪,赶忙向宋若翡保证道:“我绝不会再像今日这样偷偷跑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宋若翡的嗓子微微有些沙哑,继而用自己的指尖揩去了虞念卿面上的泪痕。
待一人一妖回到虞府,已是半夜了。
马儿被拴在了城外,第二日,虞念卿才将马儿牵了回来。
他们在虞府中待了两日,便启程去了“百鬼林”。
“百鬼林”距离虞府大约一日的车程,奇的是,虽然“百鬼林”这名字甚是可怖,但“百鬼林”周遭却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,与寻常的村落并无差别。
他们抵达“百鬼林”之际正是黄昏时分,以策万全,他们并没有直接进“百鬼林”,而是在“百鬼林”附近寻了一间客栈。
点过菜后,宋若翡问小二哥:“‘百鬼林’为何名为‘百鬼林’?”
小二哥回道:“据闻前朝时期,‘百鬼林’那儿曾发生过一场战事,双方损失惨重,至少死了一万人,这一万人被就地掩埋在了‘百鬼林’。”
宋若翡不解地道:“既然有一万人被掩埋在了‘百鬼林’,这‘百鬼林’为何不唤作‘万鬼林’?”
“后来,‘百鬼林’时常传出鬼哭狼嚎,将居于‘百鬼林’左近的村民都吓跑了,再后来,据说来了一道士,清点了‘百鬼林’中的鬼,统共是一百只鬼,他便将那一百只鬼悉数超度了。”小二哥神神秘秘地道,“不过这个传说是假的,因为‘百鬼林’中还有鬼。”
宋若翡发问道:“‘百鬼林’中还有鬼,为何‘百鬼林’周遭看起来很是热闹?”
小二哥未及作答,忽而有一名女童蹦蹦跳跳地到了他们面前,抢答道:“因为‘百鬼林’中的鬼不害人,如我一般,都是好鬼。”
宋若翡定睛一瞧,这女童乍看之下与人间的女童并无不同,但细细一嗅,她身上确实萦绕着鬼气。
小二哥已见怪不怪了:“两位客人该当饿了罢?我这便催厨子去做。”
女童自来熟地在宋若翡身侧坐下后,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:“我唤作‘玲珑’。”
“我名为‘宋若翡’。”宋若翡问道,“你来自‘百鬼林’么?”
女童——玲珑颔了颔首,而后望住了眼前的少年。
虞念卿会意,道:“我唤作‘虞念卿’。”
玲珑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宋姑娘,虞公子,你们为何要来‘百鬼林’?”
宋若翡据实道:“我们是为求剑而来的。”
“你们是来找闻人伯伯的么?闻人伯伯被誉为天下第一铸剑师,来找闻人伯伯的人不少,不过大概已有五十年不曾有人能让闻人伯伯松口,答应铸剑了,闻人伯伯脾气不好,爱刁难人,我建议你们还是不要找闻人伯伯为好。”玲珑身量不高,坐于凳子上,摇晃着小短腿。
爱刁难人,便爱刁难人罢。
对于宋若翡来说,值得试上一试。
于是,他问玲珑:“你能带我们去见你闻人伯伯么?”
玲珑圆溜溜的大眼睛轱辘轱辘地转着,要求道:“你请我吃冰粉,我便带你去见闻人伯伯。”
宋若翡自然不会拒绝,但这玲珑既已是鬼了,为何还能食用人间的食物?委实古怪。
玲珑看出了宋若翡的疑问,回道:“‘百鬼林’方圆一里内,所有的鬼魂俱是有实体的,非但能食用人间的食物,还能做所有与凡人一样的事情。”
宋若翡问道:“换言之,一旦出了‘百鬼林’方圆一里,所有的鬼魂便会与其他地方的鬼魂一般?”
“对,我爹娘便是因为出了‘百鬼林’被黑白无常带走了。”玲珑吸了吸鼻子。
这“百鬼林”有何不同寻常的?居然能使鬼魂变出实体?
宋若翡满头雾水。
片刻后,冰粉被送上来了,玲珑端起冰粉,欢快地吃了起来。
宋若翡观察着玲珑,这玲珑当真一口一口地将冰粉吃下去了。
吃罢一碗冰粉后,玲珑尚不满足,将空碗舔了一通后,向宋若翡要求道:“我还要一碗冰粉。”
宋若翡便又点了一碗冰粉。
一连吃罢五碗冰粉后,玲珑才心满意足地道:“不要了。”
未多久,宋若翡与虞念卿所点的菜肴上齐了。
“百鬼林”与玲珑定有蹊跷,宋若翡心生疑虑,检查了菜肴后,自己尝了一口,确定没有问题,才对虞念卿道:“吃罢。”
玲珑一手托腮,笑眯眯地道:“宋姑娘不必如此多虑。”
“的确是我多虑了。”宋若翡凝视着玲珑道,“你可否明日白日带我们去见你闻人伯伯?”
玲珑满口答应了:“当然可以。”
所以玲珑作为鬼魂,全然不怕日光。
宋若翡方才提问是为试探,见玲珑答应了,他又道:“你明日辰时来客栈找我们可好?”
不管玲珑有没有恶意,白日终归要安全些。
玲珑站起身来,朝宋若翡与虞念卿挥了挥手:“明日辰时见。”
待玲珑的身影彻底消失了,虞念卿才小声地道:“你认为这是陷阱么?”
“我不能断言这是不是陷阱。”宋若翡堪堪说罢,小二哥走了过来,提醒道,“只要不踏入‘百鬼林’,‘百鬼林’中的鬼是不会出来害人的,但是踏入‘百鬼林’后,‘百鬼林’中究竟是何情况,无人知晓,我劝你们还是勿要跟着玲珑进‘百鬼林’为好。玲珑经常来这客栈与客人们搭话,跟着玲珑进‘百鬼林’的客人们,我从未再见到过,许是他们已葬身于‘百鬼林’了,又许是他们再也没有来过这客栈。”
“多谢你的提醒。”宋若翡同虞念卿上了楼后,牵着虞念卿的手,到了自己的客房,才问道,“你认为小二哥与玲珑谁可信?”
虞念卿茫然地道:“凡人不一定比鬼魂可信,鬼魂亦不一定比凡人可信,我与他们都不相熟,无从判断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,我们不若随玲珑走一趟罢。”宋若翡得出了结论后,柔声道,“你且早些休息罢。”
“寐善。”虞念卿走出宋若翡的客房,回自己的客房去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1.“吾日三省吾身”出自《论语·学而》
全句为:曾子曰:吾日三省吾身: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
释义为:曾子说:“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:替别人做事有没有尽心竭力?和朋友交往有没有诚信?传给别人的知识有没有亲身实践过?”
2.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”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
全句为:子贡问为仁。子曰: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”
释义为:子贡问怎样修养仁德。孔子说:“工匠要做好工作,必须先磨快工具。住在一个国家,要侍奉大夫中的贤人,与士人中的仁人交朋友。”
3.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出自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
全句为:“吾知所过矣,将改之。”稽首而对曰:“人谁无过?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释义为:灵公当即表示:“我知过了,一定要改。”士季向灵公跪拜道,“没有人能不犯错误,犯了错误而能改正,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。”
4.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出自《后汉书·班超传》
全句为:超曰:“不入虎穴,不得虎子。当今之计,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,彼不知我多少,必大震怖,可殄尽也。灭此虏,则鄯善破胆,功成事立矣。”
释义为:班超说:“不敢进入虎穴,就不能捉到老虎的幼崽。现在的办法,只有乘夜晚用火进攻匈奴使者。他们不知我们有多少人,必定大感震惊恐怖,可以消灭光了!只要消灭这些人,鄯善王广就会吓破胆,我们就大功告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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