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: 杨戬入宫待选,遇见疯人和故人
四:杨戬入宫待选,遇见疯人和故人
杨戬所料不差,圣旨一出,百官果然对此极为赞成,皇帝今年才二十三岁,后宫只一个皇后,余下的不过小猫三两只,大把的位置空着,不少人早就惦记让皇帝选妃了。文官想送女儿入宫,加重和谈派份量,武将也想送女儿入宫,吹吹枕头风把自己调离苦寒之地,便是自己回不来,女儿在宫里也好过跟着自己吃沙子。偏远的自然想鸡犬升天,连皇后娘家都想再送一个入宫。
平和侯夫人坐在平阳宫里,笑容满面:“你父亲的意思是,你妹妹进来,也好照顾你,如今外头适龄的男人,都是些边关野人,你妹妹哪能吃得了那个苦呢!进了宫,只在你之下,别人也欺负不得,岂不更好?”平和侯妾室好几个,皇后是庶出,当时世宗要选太子妃,看来看去,家世门第、政治立场都合适的,只剩平和侯与燕山伯,燕山伯爵位有些太低,又不是世袭,世宗便定了平和侯。平和侯家只有庶长女年纪合适,世宗不在意嫡庶,于是这个长女就做了太子妃。
皇后心里自有盘算,这几日平和侯夫人频繁进宫,叫她劝皇帝,她嘴上应着,皇帝来时察言观色,略说两句,见皇帝不乐便住口了,不料身边跟进宫的奶娘私下里却训斥她不为家族考虑。皇后自小长在嫡母身边,奶娘侍女都是嫡母的人,入了宫也没能逃脱掌控,皇后心里万分不愿妹妹入选,却不敢顶撞嫡母,便用宫里人的套话迂回应道:“夫人尽管放心,有本宫在,一定给妹妹安排个最好的归宿。”平和侯夫人点头微笑:“我养了这些儿女,就你最懂我的心啊!也不枉你一生下来就抱在我怀里养着,可见这感情是有的。”皇后笑道:“夫人待我的好,我岂有不知道的呢?夫人待我如亲女,我自然要待妹妹百倍好,才不辜负咱们娘们一场。”
平和侯嫡出女儿就这么一个,年纪不过十七岁,取名陈滴珠,在家是千娇万宠,养到及笄之年,平和侯便开始考虑她的婚事,陈滴珠却极为抗拒:“庶出的姐姐能做皇后,我反倒嫁得不如她了!”说了几回,自己先气哭了。平和侯摸不清女儿心思,也没打探出女儿有意中人,不敢再轻举妄动,将此事搁置了。而今皇帝下旨选妃,陈滴珠心思动了,在家磨着父母要入宫,平和侯也觉得送女儿进宫很好,便叫夫人进宫说给大女儿,务必留下陈滴珠。平和侯夫人喜气洋洋回来,满口子称赞:“咱们大女儿就是贴心,我们滴珠这一去,定然是个贵妃了!”陈滴珠得了皇后姐姐保证,带着两个婢子,趾高气昂入了宫。
此番入宫待选女子不过五百人,玉帝划出东边六座宫殿群临时安置她们,这片宫殿群因在皇城东南方位,俗称东南角。陈滴珠跟着太监进了避风宫大门,看着挤挤挨挨的一排排房子傻眼了:“让我住这种地方?”大太监凤祥笑道:“贵女有所不知,眼下还未选看,所以都住在一起,二品以上、有爵位的官家女子还能有独立房间,再低些的只有通铺睡呢。”陈滴珠说:“主殿呢?”“主殿因地方大,排的都是通铺。”陈滴珠万分不愿意:“还有别的宫殿吗?”凤祥说:“有是有,但各家贵女远近路途不同,恐怕薄待了晚到的,所以预先简单分配了一下,避风宫是专门安置京中贵女的,贵女若是想换也可以。”陈滴珠一听,也不愿与乡下人住一起,不情不愿地嘟囔:“都说宫里好,连个住的地方都这么寒碜!”凤祥笑容不变:“这里是临时安置用的,贵女在这里不过住个把月,选看过后,或者分封寝宫,或者返回家中,各人也就不用挤在一起了。”陈滴珠呸了一口:“谁要回家!我展翅一飞,离家万里!”凤祥也不恼,笑呵呵扭头继续迎接新的女子:“贵女走这边,昨儿个刚下了雨,当心泥坑。”来的正是杨戬。按照前日太监送来的“入宫须知”,杨戬只带了一个月的换洗衣物并首饰脂粉等物,陪同奴婢一人,行李轻便人口简单,待够日子平安出宫就是胜利。心里打定主意装个缺心眼窝囊废,杨戬便抱着包袱随凤祥走:“多谢公公。”
凤祥将空着的房子一一指给杨戬看:“这几间都还没住人,里头规格布置,都是一样的,贵女喜欢哪间就住哪间。”杨戬看南边那间门口铺着点石板,鞋子不至于沾泥,便说:“公公,我住春和景明行吗?”凤祥便低头找到了春和景明的钥匙,打开门锁对着杨戬一躬身:“贵女请。”杨戬轻轻点头回礼,入内细细打量,这房子倒还好,干净整洁,还摆着竹制的陈设玩物,十分清雅。陈滴珠也瞧见了里头布置,忙说:“春和景明是我的!”凤祥笑道:“才刚贵女并没有提住哪间啊!”陈滴珠一昂头:“我现在提了。”凤祥劝道:“现在只是暂住,所有房间都是打扫过的,铺盖和摆设都是一样规格的,贵女大可不必在这点细枝末节上争高下。”“怎么一样?”陈滴珠指着一间敞开门的房间:“那里头就没有竹子船!”凤祥无奈:“是规格一样,不是东西一样,哪里预备三五百个竹子船呢?”陈滴珠说:“这里就春和景明好,自然该是我住!”凤祥慢慢收了笑容:“贵女好大的口气啊。”陈滴珠下巴一抬:“我乃平和侯唯一嫡女,当今皇后亲妹妹,谁敢比我大?”杨戬忙说:“公公,我换一间就是了。”凤祥便对几个小太监说:“都别愣着了,咱们皇后娘娘的亲妹子大驾光临,还不赶紧伺候着!”陈滴珠冷哼一声,扭头带着婢子进了春和景明,一会嚷着掸灰,一会叫婢子快去晒铺盖:“你死人啊,难道闻不见霉味吗?”
凤祥撇撇嘴,转头时又是一副和气笑容:“委屈贵女了。”杨戬忙摇头:“我给公公添乱了。不拘哪间,能住就行。”凤祥叹气:“贵女也太好说话了。”四下打量,好房子倒有,便是有泥,立刻拿干草来就是,横竖今天下午就有人来铺砖,只是这位贵女得罪了平和侯女儿,又是个和气性子,只怕一个月不安稳,凤祥便问:“奴才斗胆请问,贵女是哪家的?不住避风宫可使得?”杨戬笑道:“家父姓杨讳信,公公安排就是了,住哪儿都行。”凤祥连忙行礼:“怠慢了,怠慢了,哪知是恩公女儿,奴才周凤祥,给恩公一家请安问好了!”杨戬忙扶他:“公公快起来,这可不得了!”凤祥见又有人入住,便引着杨戬离开避风宫:“贵女随奴才这边来。”凤祥一边走一边说:“贵女年纪小,兴许不知道,当初奴才不过是个御书房跑腿传话的小太监,月钱也不多,偏生父亲病逝,没钱发丧,心里想着事,手上疏忽,打碎了新贡上来的雨过天青琉璃茶盏。先帝仁慈,只罚了月钱,叫奴才以后小心,没打没骂,奴才心里愧,又愁家里没活路,躲在墙根下哭。是国公碰见了,问出缘由,给了奴才二十两银子,奴才父亲才入土为安,奴才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才活了下来。大恩无以为报,奴才的大弟弟那时候偷看先生教书,认了几个字,恰逢年节,就写了个福字,非要奴才带他见恩公,要亲自给恩公送福,谁料想,恩公又问起奴才家几口人,作何营生,到最后,恩公竟给奴才买了块好地,还送奴才弟弟妹妹进了私塾读书,读书的一应花费竟包了,奴才家每年还能收一百两地租,真是再生父母!哎,说来不好意思,别的奴才都是讨好官爷们,给大人们送金送银送田地,求他们在外照应自家,奴才反倒得了大人的银子田地。”
杨戬忽然说:“你弟弟那个福字,是不是写的别字?底下的‘田’,他把‘十’写成了‘米’,是不是?”凤祥惊讶地说:“贵女如何知道?”杨戬笑道:“那字晒得发白了,还贴在家父书房大门呢!那年我刚学会认字,指着这福字直说写错了,家父却说:这是一个好学生送来的,本就是心意难得,何况田里有米,实实在在是好兆头。我一直记着这话,过年和哥哥给家里写福字,全写了米,哪成想送福的竟是公公的兄弟。”凤祥十分激动:“老天果真听了奴才的祈祷,奴才如今跟着圣上听用,原没机会到这伺候,这是奴才报恩的时候到了,只因此番人多,圣上恐怕小奴才处事不周,才把奴才派过来总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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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和侯夫人坐在平阳宫里,笑容满面:“你父亲的意思是,你妹妹进来,也好照顾你,如今外头适龄的男人,都是些边关野人,你妹妹哪能吃得了那个苦呢!进了宫,只在你之下,别人也欺负不得,岂不更好?”平和侯妾室好几个,皇后是庶出,当时世宗要选太子妃,看来看去,家世门第、政治立场都合适的,只剩平和侯与燕山伯,燕山伯爵位有些太低,又不是世袭,世宗便定了平和侯。平和侯家只有庶长女年纪合适,世宗不在意嫡庶,于是这个长女就做了太子妃。
皇后心里自有盘算,这几日平和侯夫人频繁进宫,叫她劝皇帝,她嘴上应着,皇帝来时察言观色,略说两句,见皇帝不乐便住口了,不料身边跟进宫的奶娘私下里却训斥她不为家族考虑。皇后自小长在嫡母身边,奶娘侍女都是嫡母的人,入了宫也没能逃脱掌控,皇后心里万分不愿妹妹入选,却不敢顶撞嫡母,便用宫里人的套话迂回应道:“夫人尽管放心,有本宫在,一定给妹妹安排个最好的归宿。”平和侯夫人点头微笑:“我养了这些儿女,就你最懂我的心啊!也不枉你一生下来就抱在我怀里养着,可见这感情是有的。”皇后笑道:“夫人待我的好,我岂有不知道的呢?夫人待我如亲女,我自然要待妹妹百倍好,才不辜负咱们娘们一场。”
平和侯嫡出女儿就这么一个,年纪不过十七岁,取名陈滴珠,在家是千娇万宠,养到及笄之年,平和侯便开始考虑她的婚事,陈滴珠却极为抗拒:“庶出的姐姐能做皇后,我反倒嫁得不如她了!”说了几回,自己先气哭了。平和侯摸不清女儿心思,也没打探出女儿有意中人,不敢再轻举妄动,将此事搁置了。而今皇帝下旨选妃,陈滴珠心思动了,在家磨着父母要入宫,平和侯也觉得送女儿进宫很好,便叫夫人进宫说给大女儿,务必留下陈滴珠。平和侯夫人喜气洋洋回来,满口子称赞:“咱们大女儿就是贴心,我们滴珠这一去,定然是个贵妃了!”陈滴珠得了皇后姐姐保证,带着两个婢子,趾高气昂入了宫。
此番入宫待选女子不过五百人,玉帝划出东边六座宫殿群临时安置她们,这片宫殿群因在皇城东南方位,俗称东南角。陈滴珠跟着太监进了避风宫大门,看着挤挤挨挨的一排排房子傻眼了:“让我住这种地方?”大太监凤祥笑道:“贵女有所不知,眼下还未选看,所以都住在一起,二品以上、有爵位的官家女子还能有独立房间,再低些的只有通铺睡呢。”陈滴珠说:“主殿呢?”“主殿因地方大,排的都是通铺。”陈滴珠万分不愿意:“还有别的宫殿吗?”凤祥说:“有是有,但各家贵女远近路途不同,恐怕薄待了晚到的,所以预先简单分配了一下,避风宫是专门安置京中贵女的,贵女若是想换也可以。”陈滴珠一听,也不愿与乡下人住一起,不情不愿地嘟囔:“都说宫里好,连个住的地方都这么寒碜!”凤祥笑容不变:“这里是临时安置用的,贵女在这里不过住个把月,选看过后,或者分封寝宫,或者返回家中,各人也就不用挤在一起了。”陈滴珠呸了一口:“谁要回家!我展翅一飞,离家万里!”凤祥也不恼,笑呵呵扭头继续迎接新的女子:“贵女走这边,昨儿个刚下了雨,当心泥坑。”来的正是杨戬。按照前日太监送来的“入宫须知”,杨戬只带了一个月的换洗衣物并首饰脂粉等物,陪同奴婢一人,行李轻便人口简单,待够日子平安出宫就是胜利。心里打定主意装个缺心眼窝囊废,杨戬便抱着包袱随凤祥走:“多谢公公。”
凤祥将空着的房子一一指给杨戬看:“这几间都还没住人,里头规格布置,都是一样的,贵女喜欢哪间就住哪间。”杨戬看南边那间门口铺着点石板,鞋子不至于沾泥,便说:“公公,我住春和景明行吗?”凤祥便低头找到了春和景明的钥匙,打开门锁对着杨戬一躬身:“贵女请。”杨戬轻轻点头回礼,入内细细打量,这房子倒还好,干净整洁,还摆着竹制的陈设玩物,十分清雅。陈滴珠也瞧见了里头布置,忙说:“春和景明是我的!”凤祥笑道:“才刚贵女并没有提住哪间啊!”陈滴珠一昂头:“我现在提了。”凤祥劝道:“现在只是暂住,所有房间都是打扫过的,铺盖和摆设都是一样规格的,贵女大可不必在这点细枝末节上争高下。”“怎么一样?”陈滴珠指着一间敞开门的房间:“那里头就没有竹子船!”凤祥无奈:“是规格一样,不是东西一样,哪里预备三五百个竹子船呢?”陈滴珠说:“这里就春和景明好,自然该是我住!”凤祥慢慢收了笑容:“贵女好大的口气啊。”陈滴珠下巴一抬:“我乃平和侯唯一嫡女,当今皇后亲妹妹,谁敢比我大?”杨戬忙说:“公公,我换一间就是了。”凤祥便对几个小太监说:“都别愣着了,咱们皇后娘娘的亲妹子大驾光临,还不赶紧伺候着!”陈滴珠冷哼一声,扭头带着婢子进了春和景明,一会嚷着掸灰,一会叫婢子快去晒铺盖:“你死人啊,难道闻不见霉味吗?”
凤祥撇撇嘴,转头时又是一副和气笑容:“委屈贵女了。”杨戬忙摇头:“我给公公添乱了。不拘哪间,能住就行。”凤祥叹气:“贵女也太好说话了。”四下打量,好房子倒有,便是有泥,立刻拿干草来就是,横竖今天下午就有人来铺砖,只是这位贵女得罪了平和侯女儿,又是个和气性子,只怕一个月不安稳,凤祥便问:“奴才斗胆请问,贵女是哪家的?不住避风宫可使得?”杨戬笑道:“家父姓杨讳信,公公安排就是了,住哪儿都行。”凤祥连忙行礼:“怠慢了,怠慢了,哪知是恩公女儿,奴才周凤祥,给恩公一家请安问好了!”杨戬忙扶他:“公公快起来,这可不得了!”凤祥见又有人入住,便引着杨戬离开避风宫:“贵女随奴才这边来。”凤祥一边走一边说:“贵女年纪小,兴许不知道,当初奴才不过是个御书房跑腿传话的小太监,月钱也不多,偏生父亲病逝,没钱发丧,心里想着事,手上疏忽,打碎了新贡上来的雨过天青琉璃茶盏。先帝仁慈,只罚了月钱,叫奴才以后小心,没打没骂,奴才心里愧,又愁家里没活路,躲在墙根下哭。是国公碰见了,问出缘由,给了奴才二十两银子,奴才父亲才入土为安,奴才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才活了下来。大恩无以为报,奴才的大弟弟那时候偷看先生教书,认了几个字,恰逢年节,就写了个福字,非要奴才带他见恩公,要亲自给恩公送福,谁料想,恩公又问起奴才家几口人,作何营生,到最后,恩公竟给奴才买了块好地,还送奴才弟弟妹妹进了私塾读书,读书的一应花费竟包了,奴才家每年还能收一百两地租,真是再生父母!哎,说来不好意思,别的奴才都是讨好官爷们,给大人们送金送银送田地,求他们在外照应自家,奴才反倒得了大人的银子田地。”
杨戬忽然说:“你弟弟那个福字,是不是写的别字?底下的‘田’,他把‘十’写成了‘米’,是不是?”凤祥惊讶地说:“贵女如何知道?”杨戬笑道:“那字晒得发白了,还贴在家父书房大门呢!那年我刚学会认字,指着这福字直说写错了,家父却说:这是一个好学生送来的,本就是心意难得,何况田里有米,实实在在是好兆头。我一直记着这话,过年和哥哥给家里写福字,全写了米,哪成想送福的竟是公公的兄弟。”凤祥十分激动:“老天果真听了奴才的祈祷,奴才如今跟着圣上听用,原没机会到这伺候,这是奴才报恩的时候到了,只因此番人多,圣上恐怕小奴才处事不周,才把奴才派过来总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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